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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顾颉刚《诗经》地理研究

时间:2017-10-26 14:45     来源:哈尔滨师范大学     作者:刘烨      点击: 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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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顾颉刚先生对《诗经》从历史地理学的角度提出了新的见解,认为《诗经》中国风的产生和分类与地理因素息息相关,而且在《诗经》编排的次序等方面,地理因素都有着重要的影响。对于《诗经》的地理学研究提供了新的方法。

论顾颉刚《诗经》地理研究
【图语:诗经】

  [摘 要]顾颉刚先生对《诗经》从历史地理学的角度提出了新的见解,认为《诗经》中国风的产生和分类与地理因素息息相关,而且在《诗经》编排的次序等方面,地理因素都有着重要的影响。对于《诗经》的地理学研究提供了新的方法。

  [关键词]顾颉刚;诗经;历史地理

  [作者简介]刘烨,黑龙江大学古籍所硕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文学文献学。

  《诗经》作为我国现存最早的诗歌总集,直接或间接地记录了当时人们的社会生活,同时也可考证上古时代的地理情况。在《诗经》当中,不同地域的人们的风俗习惯各异,所产生的诗歌也各有特色,因此,乐官将所采的诗歌按照地理划分为十五国风。关于《诗经》所记录的地理信息,早在宋代王应麟的《诗地理考》中就有过系统的论述,不过随着最新的考古发现和西方历史地理学科的传入,顾颉刚先生对此提出了自己新的见解。不仅认为《诗经》中国风的产生和分类与地理因素息息相关,而且在《诗经》编排的次序等方面,地理因素都有着重要的影响。顾颉刚深受宋代王应麟的影响,认为诗是由人心所生,“人之心与天地、山川流通,发于声,见于舞,莫不系水土之风……匪徒辨疆域云尔”[1]。即认为地理环境的不同,会导致风俗各异。《诗经》中的地理并不仅是地名疆域的划分界定,还有观风俗、考察政治得失的作用。

  一、 顾颉刚注重“国风”产生的地理元素

  自19世纪以来,随着西方民俗学概念的引入,身处变革浪潮中的顾颉刚受此影响,认为《诗经》所录全都是乐歌。因此,十五国风的分类其实也就是乐调的分类,而地理因素则是其产生与分类的基础。这一观点主要阐释在《汤山小记》中的《宣王时召公开辟南土,故有〈周南〉、〈召南〉之新乐调》一篇,集中讨论了“周南”“召南”所收录的诗歌是何时何地所采的诗歌。

  第一,顾颉刚确认了“二南”产生的年代,为西周末年到东周初年。原因在于,其一,“周南”中有描写周王室遭受重创之后的诗句,“鲂鱼赪尾,王室如毁。虽则如毁,父母孔迩”[2],表明周王室已遭逢大难。既然“王室如毁”,那么西周王室的贵族应该已经东迁。其二,“召南”里有提及周平王的诗篇,“平王之子,齐侯之孙”[3],说明这首诗的写作时间是在周平王以及平王以后的时期。以上两点可以佐证“二南”的诗歌并不全是西周诗歌,应在西周末年、东周初年。

  第二,顾颉刚确认了“二南”的乐调,为周宣王时召公开辟南土而产生的新乐调。据其考证,“周南”采诗范围应在“许”地,“许”地是作为鲁周公朝觐东都洛阳的封邑;“召南”采诗范围应在“召陵”,“召陵”是征伐淮夷的召穆公虎的封地,“二南”实是采集南方音乐而编成的。

  一直以来,关于《诗经》的“周南”、“召南”两章所产生的年代和采诗的地域,历来众说纷纭。顾颉刚先生在《汤山小记》中指出,“周南即许;召南即召陵”。

  在“周南”地理位置的确认方面,顾颉刚认为《诗经·鲁颂·閟宫》中说“天赐公纯嘏,眉寿保鲁,居常与徐,复周公之宇”,这是在点明鲁国乃是周公后嗣的封地。据《说苑·卷十·敬慎》所说“昔成王封周公,周公辞不受,乃封周公子伯禽于鲁”,《左传》:“命以伯禽而封于少昊之墟”,《史记·鲁周公世家》:“遍封功臣同姓戚者。封周公旦于少昊之虚曲阜,是为鲁公。周公不就封,留佐武王。”“周公卒,子伯禽固已前受封,是为鲁公”,周公辅佐周武王东征得胜,得封地在山东曲阜,公元前1043年武王驾崩,为了继续辅佐年幼的周成王,周公旦留在都城,后封周公旦长子伯禽在鲁地,世代鲁公为周王朝的东南屏障,抵御淮夷。此外《毛》诗认为“常”地和“许”地是“鲁南鄙、西鄙”。在确认了周公与鲁国的关系以及鲁国的封地之后,顾颉刚继续举出《春秋左传》中“公会郑伯于垂,郑伯以璧假许田”一例。认为“许”地在今天河南许昌县,《括地志》:“许田在徐州许昌县南四十里,有鲁城,周公庙在其中”,杜预认为许田是成王营造洛阳作为鲁国朝宿赐地。张守节在《史记正义》中认为“常”地在薛国之南,《九域志》也认为薛地在淄州,即今山东滕县。因此“周南”应该在远离山东鲁国封地的南端——许地,许地(今许昌)南近汝水,约50里,北邻黄河约110里,距汉水约280里,许昌距离新郑约46公里,距离曲阜约376.4公里,显然在上古时期,“许”地距离郑国比鲁国近。顾颉刚认为“周南”显然是周公治下封地的南方,“许”地为鲁南鄙,故“周南在许”。

  在“召南”地理位置的确认方面,顾颉刚先生认为“召南”应在召陵,举《春秋》“楚屈完来盟于师,盟于邵陵”一例,召陵在汝水的南面,南为淮水,西南为汉水,方便经营南土。姚舜钦在《中国古代史及中世纪史讲义》中说“燕,同姓召公奭所封,初封在今河南郾城的邵陵,后来迁到山西汾水流域,最后迁到蓟丘”,顾颉刚对此持否定态度,认为郾城是燕国后来的封地,一直是在易附近。“召南”就是召陵以南一说,证据并不充足,虽在召陵经营南方的土地和诸侯国很方便,地理位置也接近“召南”所采诸篇的江汉流域,但仍不能足信。《九域志》所载:召伯甘棠树在陕州府署西南隅,这与召陵一说不符。同时,在《汤山小记》中顾颉刚还指出:《雅》中召穆公开辟南土,认为《小雅·黍苗》和《大雅·江汉》两篇有周王命召虎征伐江汉的描述,其中《江汉》篇“于疆玉理,至于南海”以及《崧高》篇“式是南邦”中的南海、南邦,与召南周南之“南”,同指一地。

  前人对此有三种观点:第一种观点认为《毛诗》和郑玄的《诗笺》认为这两篇是西周初年的作品,而马瑞辰在《毛诗传笺通释》中考证,“南”是国名,是周公和召公的采邑,后人称为“周南”“召南”。据《史记·燕召公世家》所说,“自陕以西,召公主之;自陕以东,周公主之”,周公、召公分陕而治,周公在东都洛阳,召公在西都镐京。那么“周南”当是周公统治下的南方民歌,“召南”是当时召公统治下的南方民歌,既有东周时期也有西周时期的作品,“周南”包括洛阳以南一直到江汉流域的诗歌,“召南”包括河南西南部和长江中上游,范围很广不能以一国概说,因此统称“周南”。

  第二种观点认为,“周南”“召南”是西周末年东周初年的作品,崔述在《读风偶识》中说“此(《汝坟》)乃东迁后诗,‘王室如毁’,指骊山乱亡之事”,《汝坟》所描述的家国破败的景象应该是平王东迁之后的诗歌。冯沅君《诗史》说《甘棠》诗中“召伯”,并不是成王时期的召公奭,而是宣王末年征伐徐夷有功的召公奭的后代召穆公虎。此说认为“周南”和“召南”是东周时期的诗歌,那就未必是西周时期周公召公封地。

  第三种观点认为,“周南”“召南”实为用南国的乐调写的诗。《吕氏春秋》中说道:禹巡省南土,涂山氏之女候禹于涂山之阳,乃作歌曰:“候人兮猗”,这为南音的开始,周公、召公二人取南风,作《周南》《召南》。此说认为《周南》《召南》并非一地之歌,而是周公、召公两人,分别将南方的音乐编入诗歌而成。

  在“周南”问题上,顾颉刚可谓具有开创之功,可是将“周南”等同于鲁南,略有不妥,而确定在许地则证据不足,“许”地只是成王修建东都,方便鲁公朝拜所赐的,离鲁国都城曲阜很远。在“召南”的问题上,召公奭时期很能扩展疆域到此,所以“召南”必为召穆公时期采诗。究竟“召南”为陕西召公采邑,或是召公采南方诸侯国的诗歌,还是顾颉刚先生所说召陵之南的诗歌,仍有待商榷。

  就其“周南在许,召南在召陵”的观点,可以看出顾颉刚在国风的产生方面,更看重的是地理元素。而“二南”之风,则是南方新开辟疆域的音乐。《吕氏春秋》有云“禹巡省南土,涂山氏之女禹于涂山之阳,乃作歌曰:‘候人兮猗’”。大禹巡视九州,至南方地域的时候,在涂山之阳有女子歌唱,这是南音较早的记录,而《周南》《召南》取其风,成新乐调。季札在鲁国观乐,称赞“二南”的诗歌为“始基之矣”[4],是十五国风的基础。

  不同的地域文化,自然会衍生出不同的乐调,中国先秦时期由于交通不便、山川相隔,很多地区和国家很难做到互通有无。王朝采诗的乐官在全国各地收集民间诗歌,接触到的是不同地域的文化民俗以及各地方言口音。而伴随国家疆域的开阔,周边少数民族和偏远地区的音乐口音、民俗地理也就融入到乐官所采的诗歌当中了。

  传统意义上的“邶风”“鄘风”“卫风”是商朝故都朝歌的诗歌,“王风”是周朝东都洛阳的诗歌,“郑风”是春秋时郑国(今河南郑州附近)的诗歌,“齐风”是以齐国营丘为中心的诗歌,“魏风”是以今天芮城为中心的诗歌,“唐风”是今天山西中部的诗歌,“秦风”是今天陕西附近的诗歌,“陈风”是今天淮阳一带的诗歌,“桧风”是今天河南密县一带的诗歌,“曹风”是今天山东菏泽附近的诗歌,“豳风”是今天陕西旬邑一带的诗歌。顾颉刚认为不同的国风代表不同地域的乐调,“周南”“召南”就是征伐南方,得到南方乐调的证明;“商俗靡靡”[5],“三卫”在商都故地,因此,诗歌多描写爱情。而地理疆域的扩展,同时也使得新乐调进入采诗官的耳中。由此可见,地理是十五国风中诗歌产生与分类的基础。

  传统的观点认为,《诗经》中国风的产生有献诗说和采诗说两种,前者认为是由公卿士大夫所作,通过献诗的方式讽刺或赞颂;后者认为是乐官到各诸侯地采诗而成。受到20世纪以来,受民俗学与历史地理学的新风气影响,顾颉刚从基本的乐调出发,丰富了前人“采诗说”的观点。

  二、 顾颉刚注重“国风”编排的地域元素

  关于十五“国风”的次序,前人稍有涉猎,而顾颉刚认为这与地理位置的重要与否息息相关,与地域政治经济息息相关。这与今日编排各地的流行音乐的方式相像,如果要合编全国各省份的歌曲,必定以要沿海地区歌曲排列在前面。

  在春秋时期,卫国和郑国的经济发达,三卫地处殷商故都,得到商朝积累下来的陆路运输和原始资本,虽然 “商人”民俗颇好靡靡之风,国风多爱情诗歌,但是由于国家经济的强盛,依然排列在前;同时卫国先君是卫康叔,周武王同母少弟,姬姓王国,在平王东迁时,卫武公又有护送之功,政治影响力强。郑国兼收河运、陆运的便利,行人往来大多经过郑国的封地,与其他诸侯国相比较为发达;郑国先君是郑桓公,周厉王少子,在东周初年势力强盛。所以“卫风”“郑风”在诸国中影响最大,传唱更广,在《诗经》的编排上也在前列。次之是“齐风”,齐国在东方占了渔盐之利,虽然南有东夷又远离国都,但是经济发展方面也略胜于其他国家;齐国先君是姜太公,作为周武王的开国功臣,其政治影响力也不容小觑,更加之以攻伐蛮夷,颇有政治地位。继之以“魏风”“唐风”“秦风”,魏地、唐地在北方,相比之下土地贫瘠;魏国先君是姬姓小国,唐风属晋地,晋国先君唐叔虞,周成王之地,在西周末年亦有影响力。秦国在西方,与戎狄杂居,借平王东迁的护驾功劳,在关中得到封地,才受到中原文明的礼乐教化影响,经济影响力稍弱。然后是“陈风”“曹风”,陈国国君虞朝是舜帝的嫡裔妫氏,是周王朝建立之初,周武王访求先贤所封;曹国是一个姬姓小国,先君为周武王的弟弟,以上两国虽国小主弱,但由于一个是舜帝后代,一个是姬姓国家,同时地理位置又在中原,故采之得存。“二南”与“豳风”“王风”是王畿之地,分置十五“国风”的前后,“二南”描述的是王风教化,是正风,列在开篇点明《诗经》的教化功用;“豳风”和“王风”讲的是周王朝兴起之初和王都洛阳附近的诗歌,具有总结十五“国风”,首尾呼应的功能,视为有始有终。

  国家经济发展不平衡,无论是物质生活水平还是精神生活水平,不同的地区有着很大的差距。地域不同,政治影响力也不同,在十五“国风”中,属于姬姓王国的国风较多,姬姓大国在编排上就会在前列。而异姓诸侯国或因开国之功、或因东迁保驾,也会居于前列。由此可见,经济和政治是衡量《诗经》编排的关键。顾颉刚曾假设《唐诗三百首》如果没有作者和诗名,那么会以什么作为排序的标准;同理,在《诗经》的排序方面,顾颉刚假定“诗三百”都无作者和篇名,那么各地乐官将所采的诗歌献给朝廷后,国家机关的乐师会将其进行分类和编排,所依据的就应该是政治地位、经济地位、礼乐教化等方面的因素,采诗的国家是否为王室宗亲的封国,是否政治独立、经济繁荣;所采的诗歌有何种教化意义,是否利于传唱。以上种种都会影响到《诗经》的排序,顾颉刚就是从当时各国的历史地理和地域文化差异性的角度阐释了这个问题,认为地理所衍生的政治经济情况,是十五“国风”编排的依据。

  顾颉刚的《诗经》地理研究新见,是“新文化”背景下的产物,对前人是有批判的继承,同时又吸收了西方和国内最新的民俗学和历史地理学的成果。在此基础上,顾颉刚提出了地理因素与地域文化,与《诗经》乐调的产生与《诗经》编排上有着密切的关系。顾颉刚对于诗经地理学虽无草创之功,却有革新之义。借助历代先贤在历史地理学方面的成就,顾颉刚一开始便有着自己的《诗经》地理观:他质疑古人对于《诗经》的解读,其中一方面就是从历史地理学的角度入手,阐释《诗经》当中涉及地名、山川的名词,重新考证上古地理,提出新的见解,进而据此解析诗歌,最终和史实相互印证。我们评价顾颉刚先生在《诗经》地理学上的成就,一定要站在那个特殊的历史时期,虽然有着许多对《诗经》的意会和对史书的附会,但这在当时已经是一个创举,在历史学和文学等方面都有着重要的贡献。

  [参 考 文 献]

  [1]王应麟诗地理考[M]王京州,江合友点校北京:中华书局,2011.

  [2]王守谦诗经评注:周南·汝坟[M]长春:东北大学出版社,1989.

  [3]王守谦诗经评注:召南·何彼襛矣[M]长春:东北大学出版社,1989.

  [4]杨伯峻春秋左传注 [M]北京:中华书局,1981.

  [5]尚书[M] 慕平,译注北京:中华书局,1981论顾颉刚《诗经》地理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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