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主页 > 人文 > 人文访谈 > 正文

王东杰教授书面访谈

时间:2019-03-15 23:43     来源:濮阳网     作者:综合      点击: 次    
字体: [ ]
导语:我不大清楚指的是什么作者。如果是作家,沈从文、汪曾祺、周作人都是我喜欢的;如果是历史学家,我最佩服陈寅恪、钱穆、余英时。属于广义哲学的,在中国现代,我认为最具原创性的是熊十力。

王东杰教授书面访谈
【图语:王东杰】

  王东杰简介,1971年生,河南濮阳人,历史学博士,曾为四川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现为清华大学历史系教授,从事中国思想文化史、中国近现代史研究,在《中国社会科学》《历史研究》《近代史研究》等刊物发表论文数十篇,著有《国家与学术的地方互动:四川大学国立化进程(1925—1939)》《国中的“异乡”:近代四川的文化、社会与地方认同》《历史·声音·学问:近代中国文化的脉延与异变》等。
 

  风河子:您是从何时发现对历史如此的喜爱?是否从小受家庭的熏陶或是影响?您最喜爱的历史人物是哪位?您最佩服的人是哪位?您最欣赏的当代作者是哪位?

  王东杰:其实我最早喜欢的是文学,历史是从文学衍生出的兴趣。我家不是书香门第,没有人做学问,谈不上熏陶,不过小时喜欢看书,家长很支持,在这方面毫不吝惜金钱。我对历史的兴趣是在乱看书的过程里建立的。一起读高中的朋友闫震家里有很多《文史知识》,这是80年代“文化热”时影响很大的普及性杂志,文章都出自有专长的学者之手。我从他那儿借《文史知识》,自己也买书,任继愈、冯友兰的《中国哲学史》等等,看来看去,觉得挺有意思,高考填报志愿,都是中文、历史、英国语言文学、社会学之类,填到第三批没有这些专业了,才开始财经啊什么的,不过我对这些实用学科没兴趣。我父母大概都不知道学历史有什么用,对我们这种工人家庭来说,纯学问是个奢侈品,不过对我这个选择他们没有表示反对(私下里有没有忧虑,我就不清楚了)。

  很难说我最喜爱的历史人物是谁。人都是有缺点的,而且时常处在极复杂的境遇里,不走进他们的世界,只是站在旁边,很难理解他们的所作所为,所以不能把哪个人从他处的特殊境遇里抽出来,讲什么喜欢不喜欢。我们做历史的人,特别强调对历史人物应具“了解之同情”,这样反而很难做决定。不过我不大欣赏历史上那些铁腕人物,权力欲很旺的那种。我佩服的还是孔子,看《论语》,能够感受他内在的刚强和温厚——“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他对这个世界是真的有爱,这是我最佩服的人了吧。不过对“最什么”之类的问题,我总觉过于简单化,好像不宜提倡这种思维方式。

  最后一个问题,我不大清楚指的是什么作者。如果是作家,沈从文、汪曾祺、周作人都是我喜欢的;如果是历史学家,我最佩服陈寅恪、钱穆、余英时。属于广义哲学的,在中国现代,我认为最具原创性的是熊十力。但这好像不符合要求,这么多不能算是“最”。

  风河子:男孩子小时候大多是调皮爱玩的,那么,您上学时是否调皮呢?是否写过检查或者保证书?您取得这样的成就,是否需要比常人付出多几十倍的努力和精力。老师们对您是否有特别的关爱?对于学科方面您是否有偏爱。对于您选择历史研究,是否和求学时某段经历有关?在求学过程中,哪位老师对您影响比较深?是否真就验证了,严师出高徒这句话?

  王东杰:我小时候算不上调皮,因为很多时间是在自己看书,不大和同龄的孩子一起玩,给家人惹祸的机会不多。但是也犯错,检查和保证书都写过。现在很多人觉得孩子要活泼调皮一点才好,才是天性。我倒觉得每个人都有他的性格,因势利导就最好,没有统一的模型。

  我不能算取得了什么成就,这也不是谦虚话,关起门来可能觉得自己还不错,打开门一看,比自己厉害的人多了去了。不过,不论成绩大小,付出努力倒是真的。除了少数天才,大家的智商都差不多,要做出一点成绩,不吃苦是不可能的。大家常觉得我们做大学老师的很愉快,一年有两个假期,平时又不坐班,除了上课似乎就没有事做。其实这是误解,做学问没有八小时内外的区别,我时常感到自己参加了一场没有尽头的马拉松比赛,而且还是国际比赛。有时从图书馆出来,真是觉得很累,情绪低落。有时问题想不清楚,也是极痛苦的。但应该说做学问还是快乐时候多,读书、思考、聚天下英才而教之,都让人高兴。

  老师对学生的偏爱总会有的,到现在还记得很多老师对我的帮助,但也有不怎么偏爱的吧。我小时候,特别是在中学时候,偏科很严重,学不好的科目,老师恐怕不会喜欢,但他们大多很宽厚,让人感念。其实现在我很后悔,有的科目当初应该好好学。我是个不大务实的人,喜欢想点玄远的东西,比如宇宙大爆炸之类,如果当初好好学物理,就能理解霍金在说什么。当然,人的精力有限,才性也不同,总有觉得得心应手的学科,也有学起来吃力的,这很正常。

  在专业方面,如果从上大学算起,读本科时候指导过我论文的王炎平老师,是唐史专家,著作不多,学问很好,给过我很多启示,特别是他的道德力量。后来读硕士、博士研究生,很幸运地先后投到朱维铮、罗志田两位恩师门下。他们都是学界名家,所以很多人会对我说:“名师出高徒啊!”其实这是误解,他们确实是“名师”,但我算不上“高徒”,只是尽力不给老师丢脸而已。能够得到他们的指点,是我的运气好。他们确实都很严格,有时也可说是严厉。受训过程中,人当然也很痛苦,“死去活来”,但是鼓起勇气往前走,出来一看,哈,天高云淡!所以老师要求严格一点,学生终身受用。

  风河子:历史这门课是非常严谨的,不容得一丝一毫的错误。那么,您在生活中是否为一位严肃严厉的人呢?

  王东杰:严谨、严肃、严厉虽然都有个“严”字,但不是一回事。严谨是学术训练,时间长了,多少会体现在日常生活里,但也不一定落到方方面面,否则人就没办法活了。至于是不是严肃和严厉,我自己当然觉得不是,很多朋友和学生也觉得我还是容易亲近的。

  风河子:历史是一门生冷古板的研究,谈起历史老师大家的印象一般都是胡子飘飘的老爷爷,但您如此年轻,就取得了这么大的成就,在选择这条路时,您是否已经准备好做一个孤独的探索者?

  王东杰:做学问这事,和其他的职业并没有本质不同。选择这个工作是自己喜欢,从中得到了快乐,没必要打扮成壮烈牺牲模样。抱着那个心态,干革命可以,做学问,一辈子也做不出来。做学问确实是一个人的事,但做学问的不只一个人,有很多同道。“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与老师、同侪、学生交流,可以得到很多回馈、启发和鼓励,那时你觉得心意相通,哪里有“孤独”?

  风河子:您如此年轻就成为教授,是否感到有压力?在学习的道路上,您是否有自己的一套秘籍和办法?您排遣压力和烦恼的办法有哪些?

  王东杰:我升教授的时候可能算是相对年轻的,不过这是因为我们现在的体制升教授太容易了。我这么说不是矫情,在台湾和国外,很多比我们这拨人贡献大的,还是副教授、副研究员,我对这个教授头衔觉得有愧(不过升了教授,收入总会高点,这也是让人高兴的)。所以压力一定是有,就是不能丢人啊,不能觉得自己是颗菜了,一高兴什么都敢说,人家心里都笑呢,自己还不知道,很得意。这样的情形,想起来就让人脸红啊。我尽量提醒自己。

  学习的秘籍和办法,都没有,最重要的恐怕还是前边说的,要有兴趣吧。有兴趣就会多读多想,不是刻意的。不过小孩子还是要养成好的学习习惯。我小时候家长不到周末不允许看电视,养成了习惯,直到现在,不到周末打开电视,会觉得不安。这对我很有用。

  如果有了烦恼,排遣办法,一是回去睡一觉,或者睡几天,过去那一阵就好了;二是读书,有些经典,《论语》、《孟子》、《庄子》和佛经等等,都可以开阔人的心胸;第三是和朋友喝茶聊天,哈哈一笑,很多事就可以忘了。

  风河子:有很多历史现象无法用科学解释。比如金字塔。那么,在您的历史研究里,是否也遇到过无法用科学解释的历史现象呢?您钟情于哪段历史?

  王东杰:我是做近代史的,到现在在专业领域里还没有遇到过无法用科学解释的现象。这不是说一定没有,但那很难成为学术研究的对象。你总不能说,研究结果表明,某件事之所以这样,主要是外星人或者神仙造成的。但我相信人类目前的知识水准并不是极点,而且我们学历史的人都知道,没有看到的东西不等于不存在,只是学术总有一个时代的标准,所以有些东西在目前最好“存而不论”。但我坚决反对有人把自己打扮成科学课代表,动辄说别人“伪科学”,好像科学就住他们家一样,这个态度根本就是反科学的。

  “钟情于哪段历史”?这个问题我不大理解。我自己是做中国近现代史的,但是历史无法割裂,我对古代史和西洋史皆有兴趣。人不能把自己的眼光限制得太死,历史学者尤其如此,否则坐井观天,以为天就井口那么大,笑话死人了。要是问我想生在哪个时代,有三个选择,一是先秦,二是西汉到魏晋,三是两宋。具体原因,我不告诉你,呵呵。

  风河子:现在90后成长的话题已经是社会关注的一个焦点,对于教育方面,您是专家,我想问,您怎样看待现在90后的“非主流”和“伤痕文学”。您对于韩寒、郭敬明这类的青年作家,是持怎样的态度?

  王东杰:首先我不是教育专家,只是一个历史学的研究人员,同时在大学里教书而已。其次,我根本没有看过韩寒、郭敬明的书,没有资格评论。每一代人都有他们的青春偶像,这是很正常的,不能让一个中年人去评论十多、二十岁小朋友的偶像,有点赶鸭子上架。不过我也一向认为,年轻人在流行读物之外,应该更多地去读经典。人的精力有限,生年不满百,天天吃“快餐”,没有享受过真正的美食,可怜。

  风河子:感恩节虽然是国外的节日,但近几年在国内大为流行。前些天在濮阳各大中小学均开展了感恩励志行演讲活动。我个人认为,这样的演讲大多是套路模式,几所小学除了演讲人不同外,内容都是一样的。这样的形式主义,对于当今的学生来说,是必须有还是形式大于内容?在中国传统文化教育中是否有感恩教育?您如何看待今天对孩子的感恩教育需要借助于洋节日?你怎样看待现在孩子对于感恩的淡薄?

  王东杰:这是中国目前的教育体制中一个痼疾,干什么都是一窝蜂,都是表面文章,都是表演,一个人既是演员,也是观众,表演完了回家,该干啥干啥。这样的教育使我们的国家没有希望,没有明天。可是这也不光是教育问题,社会、政治无不如此,有这样的社会、这样的政治,就有这样的教育;在这样教育下长大的人,继续维持这样的行为方式,遂陷入恶性循环。我们大家对此有了意识,要尽可能一点一滴地而不屈不挠地打破这种“循环”。

  感恩教育不是不应该搞,可是首先,我们做老师的,做长辈的,应该好好想一想,我们在这个社会上,在学校、家庭里,给了孩子什么影响?我们自己做了什么,有没有忘记那些值得感恩的人?身教胜于言传,空谈口号,自己的行为背道而驰,只能让孩子学会虚伪和谎言。其次,感恩教育要从小事做起,不必喊这么一个口号。这个说法确实不是我们中国传统就有的,但“知恩图报”,这是过去中国人做事的一个取向。感恩从最具体、最切己的东西做起,妈妈把饭做好,你要说声“谢谢”,这一点都不困难,再慢慢扩大,推己及人,就是《礼记·礼运》里讲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不要一开始就讲祖国啦、人类啦,小孩子还没有遇到祖国、人类呢,他遇到的就是自己的爸爸妈妈、老师同学,从这些最基本的关系教起,孩子慢慢自然知道什么是祖国、人类,自然会有一颗感恩的心灵。

  其实这里边有一个重要的问题。感恩的背后是什么?其实就是人性的善良和文明的教养,所以不需要讲什么感恩,把孩子心中固有的良善根苗养护起来,教他们做一个文明人,一点一滴,他会回报你一棵参天大树。

  风河子:在您当老师以后,你所面临的挑战是什么?您未来的追求方面和目标是什么?对于报考您这个专业的学生,需要什么样的学养基础和心理素质?

  王东杰:当老师对我来说没什么太大挑战,这不是我自己做得好。一是大学生都是成年人,他们有自己的选择权,老师要尊重他们的决定;二是我的学生大多是良家子弟,人品和学风都不错。如果说有什么特别挑战的话,就是怎样把年轻人从现行教育体制的型塑中“解放”出来。这些孩子从幼儿园、小学开始,被教育成为一部考试机器,没有学习的主动性,感受不到读书的乐趣,不会思考,甚至不会提问,脑子里装了一些死记硬背而自己也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的条条框框,该会的都不会。要教他们从这些套版里跳出来,用自己的头脑发现问题、解决问题,谈何容易!

  我对未来没有什么特别的追求,仍是做学问,脑子里一直在思考几个大问题,一点一点做,有些可能不是这辈子能做完的,过一天是一天。

  学习历史学有很多具体要求,简单地说,至少有三条:一是对人生和社会有兴趣和观察力。历史学是研究人和社会的,这最复杂,每个人、每个社会都和其他的不同,要理解他们,需要一颗敏锐的心灵。“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撇开这里边很多“庸俗”的东西,对学历史是很有用的。第二,要打破一切条条框框,按照事物本身的面貌和内在的理路去思考它,绝不可有不能放弃的先入之见。第三,要有尊重事实的道德勇气,力图说真话;如果被迫不能说真话,至少不要为了现实利益去说假话。

  风河子:您曾写过一篇文章《花儿与少年》。现在的家长随着知识度和信息的提高,渐渐远离了拔苗助长的阶段,而在于孩子的个性教育和多才多艺方面。请问,您赞成孩子中规中矩的学习发展,还是个性化的像韩寒中途辍学追求个人理想?对于教育孩子方面,您有哪些独到的见解?

  王东杰:人的成长没有固定模式,重要的是了解孩子的才性,给他们提供一个慢慢“发育”的环境。现行教育制度确实问题不少,但恐怕也不是每个孩子都适合韩寒的道路。说穿了,一个人能否“成功”,除了种种可控因素,还有运气这一类难以控制的因素,这种情形下,按部就班不失为一条道路。

  所谓“个性”恐怕也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一个神话,到底什么是“个性”,我们真的知道吗?传统有些教育理念,是不是真的过时了呢?说实话,对于今天很多人抱有的一些听起来蛮好听的名词,我还真有些怀疑。比如说“多才多艺”,大家真的相信一个人可以掌握那么多东西吗?孩子又真的需要掌握那么多东西吗?人的精力有限,谁是无所不能的天才?我们这个时代,想做“百科全书”式的人,不惟不可能,抑且不必要,很多事都可由专门人才代劳,何必什么都要懂?有时让孩子学习各种才艺,其实是满足家长的虚荣,但打着“素质教育”的旗号。老子不是说过吗:“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不是会得越多越好。什么都会一点,样样稀松,孩子从中获得的快乐,不见得比只会一门技艺给他的快乐更多。

  风河子:对于历史,好多人都将历史误以为只有几百年几千年前的事件才称为历史。而现代史因为正在进行或是离自己不远,不用做太多了解的假相,往往被青年人忽略。请问,现代史有哪些方面可以很快的吸引人们的目光,令人们为之倾倒和追求。面对传统文化的流失现状,您怎样看待?是要挽救还是要彻底抛开这个所谓的“陈旧腐朽”?

  王东杰:近代中国是个衰世和乱世,但也是转型时期。对这个转型应该怎么看,现在下结论还早,但这个时代有很多地方和过去不一样,而且是理解今天众多社会和政治现象的基本线索,这就是它吸引力所在。

  中国传统文化建立在农耕社会基础上,但是现在我们毫不顾惜地抛弃这个基础,我对此持不同意见。现代化是不是只有工业化和城市化,或者说,农村和农业文化在现代社会中是不是没有地位或者只是附属品?这是需要我们认真思考的问题,不是已有了现成答案。我们不是老说要有中国特色吗?农耕文化就是中国特色,是不是一定要消灭?我看到这几年大规模消灭农村的举动,觉得很痛心。有一天晚上在一个山区,看到很好的月光,已经是很多年在城里没有见过的了,我突然意识到,如果再这样鲁莽地破坏物质环境,中国文化真的就会一去不复返了。古人留下多少讲月亮的诗啊?“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今天很多孩子可能终生都难以体会了。可是这是很美的,我们的日子不应该更美丽些吗?

  当然这里也涉及一个价值取向的问题。有人会说近代以来中国打了个大败仗,证明中国文化已经不适用了,必须抛弃。但当事人没有意识到,这是一种非常线性的思路,就是认为历史是沿着一条直线往前走的,其实历史的发展比这要复杂得多,一时失败绝不等于永远失败,很多人认为的历史趋势也未必即是必然的目标。我个人深信中国文化里的一切基本取向终有其不磨灭的价值,但是我们今天整个社会都离开传统文化太远,不肯平心静气去体会,所谓“国学”也者,都变成虚骄之气。

  另一个是说,我们要GDP,要富强,要发展。“美丽”?这种东西是第二位的,甚至是不需要的。可是发展的目的是什么?要不要我们生活得更好?我们现在已经有了不错的物质生活,我们希望有美丽的月光和诗句陪伴我们,这不是更好的生活吗?

  风河子:这两年《明朝的那些儿事》尤为的火爆。作者以历史也可以很好看的标题吸引了众多人的目光。里面述事以幽默诙谐为主,轻松的讲述明朝的兴衰百年。请问您,对于这样的讲述历史方式您是否认同?您若要讲述明朝或是某个朝代或是某段历史,将以怎样独特的笔法来吸引大家?您认为历史是否为一件很有趣的事情?您如何看待中央台的百家讲坛有些教授用说书人的松动和细节描述对于传统文化进行解读和传播的现象?

  王东杰:我没有读过这本书,也很少看《百家讲坛》。这里要区分几点:一、历史要不要普及?答案是肯定的。二、历史怎样普及?我不反对尽可能轻松活泼,但是也不能变为哗众取宠。当然我也不反对说书,我们小时候听《岳飞传》、《杨家将》,真棒!不过艺术是艺术,学术是学术,艺术家的身份不比学者低,如果要说书,可以向艺术家看齐,不必打扮成学者模样。观众是把你当学者来尊重,你信口开河,一是戏弄了公众,对不起大家的信任;二是败坏了普通人的学术胃口,大家说:敢情学问就是这么个玩意儿!那还不容易,我们要学者干吗?影响不好。三、什么人来做普及?最理想状态当然是长期寝馈于一个课题的专家,但是要做普及也难,要有好口才,而那是很多专家都不具备的。现实的办法是,应该有一批专门致力于普及工作的人,但他们要把学界的既存成果细心消化,再以轻松活泼的文字转述给大家,就像西方有些写非虚构作品的作家。不过这需要特别下工夫,其实已经是半个专家。至于真正的学者,在行有余力的时候反馈社会是应该的,但大多数情形下应该回到书房,多做真学问,好为普及者提供更可靠的原料,即是为社会做贡献。

  我个人就缺乏把精确的知识通俗化的本事,所以很少参加普及工作。有时应邀在报纸上写点小文章,下笔艰难的程度,过于写历史学论文。因为论文是给专业人士看的,大家都是内行;要以学者的身份对社会发言,则要前后左右推敲,力争做到“无弊”。不过也就因此不够通俗,常为人误解,最初很郁闷,时间一长也就习惯了。但“我与我周旋久,宁做我”,人到中年,不愿意改变自己的做法。好在总有些读者不那么着急地骂娘,会思考你为什么会这样说,慢慢觉得还是有些道理。

  我当然以为历史有趣,但历史里边也不完全是有趣的内容,有时候你“趣”不起来,鲜血淋漓,你笑得出来么?所以我个人的定位,还是“学院派”。这是个听起来很无趣的词,很多时候是贬义,但这也就是我们的本分。

  风河子:您曾经说过,历史研究不是“翻旧账”,而是为了尽快翻过那些令人不愉快的篇章,其中提到了,日本侵略中国的历史问题。您说,中、韩等国要求日本正视侵略的历史,便绝不是要求更多的赔偿,毋宁是希望翻过这沉重的一页。那么,如若历史只是为了翻过那些令人不愉快的篇章,又为什么近年来对于爱国方面和日本侵略方面的影视作品大量的问世和宣传,而且受到国人的高度重视。难道日本侵略这个问题,真的如您所说,可以尽快翻过,而不用总是翻旧账?但是,一旦这样局面形成,整个摆脱历史后,我们的下一代下下一代的成长将不了解历史,不懂得和平的意义,这样的局面如何是好?

  王东杰:近些年以所谓“爱国主义”面目出现的强势民族主义是我们今天中国社会里最值得忧虑的一股思潮,我认为这是有些力量别有用心制造出来的。现在有些人做出一副“惟我爱国”的模样,动不动就骂别人是“汉奸”,这个词成了《西游记》里金角大王的紫红金葫芦,喊一声就能把你给装进去的,容不得半句辩解。戴震过去批评说“以理杀人”,这会儿是“以汉奸杀人”,这样下去会把我们这个国家葬送。中国当然需要我们爱,我们不爱,没人替我们爱,可是一是要懂得国家和政府是两个不同的概念,人家批评你的政府,不等于蔑视你这个国家;其次要知道,我们中国人相信,在“国”之上,有一个“天下”。赵匡胤问丞相赵普:天下什么最大?赵普说:道理最大!中国人也是要犯错的,犯了错就要承认,要改正。“道理”比我们这个“中国”大!

  至于拙文所说的“不翻旧账”,是不是“忘记历史”?我想还是细读原文再说吧(特别是后三段)。那篇小文的意思恰好是说历史记忆的重要性,如果读者读出来的相反,确实证明我不擅长“普及”工作。原文的意思大致有两个层面,一是必须记住历史,要承认历史,包括在历史上的错误,任何人犯了错都要承认,不是只记住别人的错;二是记住历史的目的不是算账,要某些人(包括我们“自己人”,这一点尤其重要)承认他们曾经犯下的错误不是要和他们记仇,而是为了我们大家以后的生活更好,不再犯那些错。这两个层面不矛盾,是并存的。

  风河子:您每次回乡探亲的时间都是很匆忙,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在华英论坛授课。您对故乡的眷恋让我们深深的感动,请问家乡濮阳在您心里拥有怎样的份量和地位?您对濮阳有什么样的期待?希望濮阳能够如何的发展?

  王东杰:我已经说过,我不适合因此也基本不参加“普及”工作。到濮阳也不是授课,是把自己的思考提供给大家,算是回报乡梓。其实更主要的原因是我觉得华英书店做得不错。我们濮阳需要这么一个带点理想气质的书店,大家有这么一个场合商量旧学,启益新知,交流思想,而不是天天打麻将,唱卡拉ok,相当难得。十多年前,华英书店开张没多久,刚好遇到我假期回乡,偶然进去,印象不俗。在这之前,回家很难得找到这种地方,觉得很无聊。华英出来了,让人觉得我们濮阳不是个文化沙漠,开始有绿洲了,所以我觉得应该以一个老朋友也是老顾客的身份帮助华英,希望这个讲坛继续走下去。

  我89年上大学,离开濮阳20多年,只是偶尔在假期回来,这些年稍为频繁了些,大约也是步入中年,“气”已衰亏,当初那股要出去闯天下的豪情不再了。濮阳现在可以说是一个理想的人居城市,规模不大,生活节奏也不太快。暑假里我有次在中心广场旁的尔雅茶坊喝茶,看到窗外绿树婆娑,心中很安宁。有书读,有茶喝,家人安康和乐,这就是理想生活。有朋友不同意,说濮阳太“落后”了。但是什么是“落后”啊?你自己要有自己的标准,不能老是拿人家的标准。欧洲、美国都有很多这样的小城,大家不希望变成伦敦、纽约那样的大都会,因为他们知道他们要的是什么。我们濮阳人也要想一想,我们要的是什么?暑假里看到广场旁的几块地已经拆迁了,据说要盖很高的楼,我觉得会破坏周边的景致,不愉快。

  濮阳要发展,我觉得有两个方面要注意,一是保持好现在的生态环境,不能破坏,同时也要把这个成果向周边扩散。濮阳老城据市区十里,可是简直是两个世界,像一个超级垃圾场,马颊河里到处都是垃圾,比20年前还差得远!大家都有钱了,怎么可以忍受住在这样的地方?第二个是应该建设我们的文化环境,多一点华英书店这样的场所,大家更文明一点,更有教养一点,才不辜负了生在这么一个历史悠久的地方。

  风河子:您写过一篇《园丁、牧人和工程师》的文章,这三个词语我们常常来形容教师,那么,您认为用哪个来形容自己更为恰当呢?

  王东杰:我努力成为一个“园丁”。

  风河子:最后问一个相对轻松的话题,您的个人爱好有哪些?课下您是否也去泡吧或是K歌?

  王东杰:这个确实让我松了一口气(前边那些问题都很严肃),不过我和我爱人的生活方式很简单,没有什么特别爱好,平时不过是散步、喝茶、聊天、读书而已,有时也看电影;出去旅游不过是换个地方,住下来,在四处走走,坐下,喝茶,聊天,看书。其实我很多同事和朋友也是这样,大概和工作性质有关。学术研究,特别是人文学术,基本是手工业,或者农业,没有固定工作时间,没有八小时内外的区别。上课是必须到的,但我们属于所谓“研究型大学”,课时量并不大,科研的要求比较高,自由支配的时间很多,可大部分同事都不会去泡吧或者K歌(也有,很少),读书、思考、聊天,是工作,也是休息。

  感谢王教授百忙之中接受访谈。希望通过这次简单的交流,可以让大家喜欢上历史,爱上历史。王东杰教授书面访谈

    说点什么吧
    • 全部评论(0
      还没有评论,快来抢沙发吧!
    相关新闻
    手机访问网址
    微信关注立身
    立身国学QQ群
    麻雀学校未来在何方?
    《澳门档案馆藏晚清民国中文档案
     
     
     
    习近平:推动我国生态文明建设迈
    推进养老模式多元化发展

    立身国学教育所刊载原创内容知识产权为立身国学教育专属或持有。未经许可,禁止商业行为。
    京ICP备12015972号-6

    Copyright 立身国学网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权所有

    缘起      关于立身        著作出版        版权说明        立身通联     友情链接       网站地图        师友建言       企业邮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