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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显章:清华风格与中国文化自觉

时间:2018-11-08 09:28     来源:立身国学网     作者:钟永新      点击: 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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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语:所谓大学精神是大学在其成长的过程中,长期积淀而成的大学人共同的理想追求、价值观念、思维习惯和行为准则,展现着大学自身的气质、品位与精神风貌,是大学的生命力、凝聚力和创造力的源泉,是大学文化的支柱和灵魂。

胡显章:清华风格与中国文化自觉
【图语:胡显章教授(受访者提供)】

  【人物介绍】胡显章,清华大学教授。1957-1963 年就读于清华大学,毕业后留校工作至今。曾任清华大学党委副书记、校务委员会副主任,兼任清华大学软科学研究中心主任、人文社会科学学院院长、新闻与传播学院常务副院长、21世纪发展研究院副院长、清华大学文科工作领导小组副组长,主持清华文科恢复建设工作。现任清华大学中俄战略合作研究所学术委员会主席、亚洲研究中心副理事长、清华大学国家文化素质教育基地顾问等。主要社会兼职先后有:全国教育科学规划领导小组成员、高等教育学科评议组组长,教育部高校文化素质教育指导委员会副主任/顾问、中国高等教育学会素质教育研究会和大学文化研究会顾问等。

  主要研究方向:高等教育和大学文化研究。编著相关著作16部,发表论文160余篇,主持或参加多项国家及部委课题。获国家级教学成果一、二等奖各一项,北京市教学成果一等奖一项。2012年获素质教育学会开拓贡献奖,2013年被中国高等教育学会评为“从事高教工作逾30年高教研究有重要贡献学者”。

  【阅读提示】:

  ◆至今我在清华已经超过一个甲子了,我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抱有深深的感情。

  ◆继承发展清华文科的好传统,特别是自觉的家国情怀和会通的学术风格,即有学者称之为“清华学派”的特色。

  ◆所谓大学精神是大学在其成长的过程中,长期积淀而成的大学人共同的理想追求、价值观念、思维习惯和行为准则,展现着大学自身的气质、品位与精神风貌,是大学的生命力、凝聚力和创造力的源泉,是大学文化的支柱和灵魂。

  ◆站在文化高地的大学,应该积极推动书香校园建设,通过阅读提升广大师生的素质,进而能够影响社会。

  ◆砥砺大学自身的哲学性格,提高哲学思维的自觉和哲学分析的能力,是倡扬大学文化自觉的重要前提与内涵,是提升文化自信的理性基础,也是不断凝练完善办学风格的重要条件。
 

为清华文化立校与文化育人尽一份力

  钟永新:胡教授,您好,您是我国知名的教育研究和清华大学校史研究专家,首先请谈谈您是如何与清华大学结缘的?

  胡显章:我是1957年考入清华大学的。由于小学毕业时,老师带我们去参观农场,看到苏联生产的拖拉机在田野中驰骋的英姿,就有长大当机械设计师的理想。1957年,我以第一志愿考入清华大学机械工程系机械制造工程专业,1959年调入新组建的光学仪器专业学习,毕业后留在清华大学工作到现在。其间除1977—1979年赴美国从事过纳米定位技术研究外,一直在清华学习与工作,至今我在清华已经超过一个甲子了,我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抱有深深的感情。退休后,我主要精力是研究清华的文化和教育,希望在我的有生之年,能够继续对清华文化立校与文化育人尽一份力。

胡显章:清华风格与中国文化自觉
胡显章教授在清华大学讲座(资料图片)
 

引导清华文科建设走向理性的方向

  钟永新:您曾经弃理从文,为参与清华大学文科恢复和建设做出了卓越贡献,自称“我与清华同转型”,能否简要回忆下清华大学文科建设情况及清华大学文科的主要特色有哪些?

  胡显章:1991年,我走上学校领导岗位后不久,就开始参与清华文科的恢复发展工作,这是我面临的前所未有的挑战。为了做一个研究型的管理者,于是将自己的学科方向转向曾涉足过的教育研究。坚持向历史学习,向能人求教,每天凌晨都还在研读相关的文献资料,同时,也向实践学习,面向文科的文稿几乎都是亲自撰写。我认识到,只有这样才能尽量不说外行话,不做有悖教育规律的事,才能引导文科建设走向理性的方向。

  清华大学原有一个“三个九年,三步走”的规划,其中,第一个九年(1994~2002年),是调整结构,奠定基础,初步实现由一所多科性的工科大学向综合性的研究型大学过渡,而我在这个过程中正主管文科,同时也在努力学习文科知识、文科传统和规律,所以我将其称为“(我)与清华同转型”。

  老清华有很强的文科,改革开放后,清华逐步恢复发展文科。1980年,刘达校长和何东昌副校长在《光明日报》上发表《重视大学文科,多办大学文科》的文章,强调重视和多办文科的目的是为了适应四化建设的需要,提高干部队伍的管理水平,改变重理轻文的现象。这篇文章作为对“文革”中曲解以致取消文科的指导思想的拨乱反正,吹响了清华复建文科的号角。

  清华于1983年7月复建了外语系,1984年2月成立社科系、4月成立经管学院,1985年复建中文系,成立思想文化研究所、教育研究所等,在同年中共清华第七次代表大会上,确定了“用十年或者较长一些时间,建成高水平的以工科为主的综合性大学”的目标。

  可以说,在20世纪80年代清华文科的恢复发展有两个主要特点:一是适应人才培养的需要,系所的设置和教师队伍以满足教育教学要求为基本出发点;二是体现了注重应用与学科交叉的特色。如中文系科技编辑、外语系科技英语、经管学院管理与信息系统等专业都突出了“应用”与“交叉”。

  1993年暑期干部会,学校明确了在2011年即清华建校一百周年时跻身世界一流大学的目标,并于同年底成立了人文社会科学学院。人文社会科学学院与在该院最先突破的马克思主义理论与思想政治教育博士点,发挥了学校文科学科和文科博士点建设的“老母鸡”作用。

  尽管清华在20世纪80年代初就起步恢复文科,而且,清华多学科的背景也给予文科形成学科综合交叉的特色创造了良好条件,但是,基于清华强大的工科背景,当时在决定学校总体发展规划时,综合性学科建设的重点是在发展已有的理工结合的优势,加速发展理科。文科一时难以成为兴奋点,而且容易被强势的理工科所屏蔽,甚至以理工的思维定式来要求文科,这在一定程度上制约了文科的发展。

  1997年夏,在王大中校长和贺美英书记支持下,我在暑期干部会的大会发言中提出了清华发展文科要做到“三个认识一致”,即:对文科在国家建设和清华实现总体目标中的地位作用,包括区别于理工科的特点的认识;对清华文科的历史、现状与未来发展的目标包括文科的结构、规模和侧重点的认识;对文科发展方针政策的认识要取得一致。

  1997年秋季,学校领导班子14次下文科调研,并听取了校外著名专家学者的意见。在1998年寒假学校领导班子务虚会上集中讨论文科发展,决定以我提出的“一个基础,四根柱子”的发展模式推进,打好文史哲的基础,重点建设好经济管理、公共管理、法治建设和新闻传播四个学科,适时发展艺术学科,并且发挥马克思主义理论与思想政治教育学科已有的优势,支持高等教育学科等,学校领导班子就建设一流文科达成高度共识。从此,学校给予文科以大力支持,清华文科恢复发展开始进入快车道。

  1997年7月号《科学技术管理》杂志发布的中国大学1995年评估材料表明:清华的整体实力高居榜首,但文科排名仅为122位,不仅远远落后于综合性大学,也落后于华中科大等工科大学,而到2005年我退休时,同一机构依据2003年底的数据评估,清华文科已升至第八位。

  当时,我们着重做了三件事:

  一是,做好发展规划;

  二是,加快适应一流目标的队伍建设;

  三是,按照共同的教育规律和文科的特点加强文科的管理。

  其中包括继承发展清华文科的好传统,特别是自觉的家国情怀和会通的学术风格,即有学者称之为“清华学派”的特色。现在,清华文科有了新的发展,清华大学综合性结构已经建成。

胡显章:清华风格与中国文化自觉
胡显章教授工作照(资料图片)
 

发扬大学精神是文化素质教育的重要内涵

  钟永新:您先后参与编著《自强不息 厚德载物:清华精神巡礼》和《世纪清华,人文日新:清华大学文化研究》,倾注了您对清华大学的浓郁深情和总结思索,请问您对清华大学文化精神的主要见解有哪些?该书对大学文化教育展发展有何启迪?

  胡显章:我曾经主持过文化素质教育,认识到要使其持续深入发展,应当推进大学文化的研究和建设实践,没有办学理念的科学化,重工具理性,轻价值理性的局面就无法有效改变,文化素质教育自然也就难以得到普遍而充分的重视,而大学精神的发扬正是文化素质教育的重要内涵。

  2002年,我参加了北大-清华-高等教育出版社联合组建的大学文化研究与发展中心的创建,并出任首届轮值主任和学术委员会常务副主任。认识到大学是功能独特的文化机构,以文化传承创新和文化育人为主要任务。大学精神文化中的大学理念对学校建设带有重要的方向导引作用,而大学精神则发挥重要的思维激发和力量凝聚作用。

  所谓大学理念是指“大学人对什么是大学,为什么办大学,办怎样的大学”的理性认识。清华大学在办学历程中,逐步形成了“一个根本——学校要以人的培养为根本任务,两个中心——学校要成为国家重要的教育中心和研究中心,五项职能——学校要实施好教学、科研、社会服务、国际交流合作和文化传承创新的职能”的办学理念,在建校百周年时,又加上“要把一切优势转化为育人优势”。

  所谓大学精神是大学在其成长的过程中,长期积淀而成的大学人共同的理想追求、价值观念、思维习惯和行为准则,展现着大学自身的气质、品位与精神风貌,是大学的生命力、凝聚力和创造力的源泉,是大学文化的支柱和灵魂。它影响着每个大学人的成长过程和人生轨迹,决定着大学的发展与影响力。

  我在《自强不息 厚德载物:清华精神巡礼》的前言中将清华精神表述为:“明耻图强”的爱国奉献精神、“严谨务实”的科学求真精神、“海纳百川”的包容会通精神、“人文日新”的追求卓越精神。而清华精神更为集中简练的表述应当是“自强不息,厚德载物”的老校训。

  后来我借主持国家和部委课题机会,组织力量完成上述两部著作,以之作为清华百年校庆的献礼,希望对清华文化建设有所促进。在此前后我还主编了《先进文化建设中的大学文化研究》和《中国当代大学精神研究》,这些都是以大学文化研究与发展中心为主体的集体研究的成果,这些成果的面世以及系列研讨会和高层论坛的召开,对中国大学文化建设发挥了重要的开拓导引作用。

胡显章:清华风格与中国文化自觉
胡显章教授编著及主编的教育书籍(部分)

 

对经典读物应该带有温情与敬意

  钟永新:2017年您主编完成《清华大学荐读书目》,可谓一部精典著作阅读指南,可否介绍下您的书目编选理念,您的读书治学观体现在哪些方面?

  胡显章:我本人读书虽不算多,但是,持续的阅读的确使我受益匪浅。当前,面临正在加速的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清华大学也在加快建设“世界一流、中国特色、清华风格”大学的进程。党和国家与学校领导越来越关注人的素质,强调多读书,读好书,善读书。

  我们认为,站在文化高地的大学,应该积极推动书香校园建设,通过阅读提升广大师生的素质,进而能够影响社会。

  1997年,清华大学在推进文化素质教育时,推出过一本《清华大学学生应读书目(人文部分)》,共80册书,并写了导读文章,收效良好。

  2017年,为响应党和国家建设书香社会的号召,清华大学在先前书目的基础上,又推出了《清华大学荐读书目》,我有幸成为这部阅读指南的主编,实际上这是一个由多位名师大家组成的编委会集体智慧的结晶。

  关于该书目理念,首先体现在书名由“应读”到“荐读”的转换,突出对阅读主体的尊重,变“你应读”为“我要读”;

  其次,新版书目比之旧版,扩大了学科覆盖面,体现出人文与科学的融合;

  同时,扩大了地域、民族和人类文明发展重要阶段的覆盖面,给予读者更宽的阅读视野。

  书目所推荐的120册图书,除了个别是一经面世便为世人公认是富有启迪意义的好书,一般均带有经典特色,历经岁月淘洗,是富有传世性、普适性和权威性的文化遗产。

  关于读书治学观,可以体现在我为荐读书目序言中写得一段话,这段话与其说是我的读书观的使然,还不如说是我追求读书的应然:

  一是,正如历史学家钱穆先生在《国史大纲》弁言里倡导的,对中国历史文化应该带有温情与敬意,对经典读物也应该抱有这样的心态 ;

  二是,要有心灵的交流。德国哲学家卡尔•西奥多•雅斯贝尔斯说:教育意味着一棵树撼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颗心灵唤醒另一颗心灵。阅读作为一种自我教育,也应该有这样的过程 ;

  三是,要联系实际进行独立思考和判断,并学以致用。《礼记•中庸》十九章有 :“博学之 , 审问之 , 慎思之 , 明辨之 , 笃行之”, 被朱熹称为“为学之序”,其对我们今天的阅读仍然适用。

  这样,我们就可以像华罗庚教授总结的那样做到读书“由薄到厚”,又“由厚到薄”, 即通过思考判断,分析归纳,达至去芜存菁,融会贯通,转识成智,而后经过实践,成为自己稳定的素质。

胡显章:清华风格与中国文化自觉
清华大学图书馆(资料图片)


哲学自觉是文化自觉的最高境界

  钟永新:近来清华大学正在征集“清华风格”,请问您所理解的清华风格有哪些?您对清华大学的文化发展和研究方向有何思考建议?

  胡显章:《清华大学章程》第一章总则表明:“学校坚持世界一流、中国特色、清华风格的发展道路”,这里的清华风格涉及清华精神文化的主要内涵,包括“自强不息,厚德载物”的校训、“行胜于言”的校风、“严谨,勤奋,求实,创新”的学风,“人文日新”的校箴,以及常常提及的“爱国奉献,追求卓越”的精神和“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追求等等,这些体现了清华人群体的价值追求、行为准则和精神风貌,都可以说是清华风格的内涵。

  我感到特别需要强调的是作为清华办学特色的学术风格。

  著名历史学家、思想文化史家、翻译家何兆武先生在《也谈“清华学派”》一文中指出“清华学者共同的情趣风貌是具有会通古今、会通中西、会通文理的倾向,并开一代风气”,在清华办学初期师生们就追求以开阔的视野、博大的襟怀吸纳一切文化的精华,在融会贯通中实现创新。

  在20世纪90年代,我主持文科的恢复发展时,特别提倡弘扬老清华会通的传统,并受到当代哲学家张岱年先生“兼和”“哲学观影响,为人文社科学院确立了“中西融会,古今贯通,文理渗透,综合创新“的学术范式。

  张岱年先生认为 :“‘自强不息’是奋斗精神,‘厚德载物’是兼容精神”。实际上,清华学人包容会通的学术风格,就是“厚德载物”精神的体现。张岱年先生所提出的文化综合创新论依据的是“兼和”哲学观,即“最高的价值准则曰:兼赅众异而得其平衡。简云兼和,古代谓之曰和,亦曰富有日新而一以贯之” 。亦即通过综合融会各种不同的观点或事物而达致创新。这种包容会通的学术风格以及所依据的“兼和”哲学观,对于清华实现自身的奋斗目标和为实现向创新型国家转型和民族复兴做贡献,都具有重要意义。

  目前文化建设逐步受到越来越多的关注,清华大学已于2017年制定了《清华大学文化建设“十三五”规划》。由此谈到对于清华大学的文化发展和研究,我认为重要的是不断提高清华人尤其是校院和部处负责人的文化自觉、文化自信和文化自省。

  首先是提高对文化建设重要性的认识,对自身的文化有自知之明,要把握文化建设的规律,能自觉肩负文化建设的责任;

  对于我们民族和学校的优良文化传统,要抱有温情与敬意,并努力继承和弘扬;

  同时,对自身文化的弱点不足也有清醒的认识,要带着明确的目标与问题意识践行。

  我在多个场合提到过,哲学对人的行为具有价值规范、思维导向和理论升华的功能,欲使文化行为具有高度自觉的意识并沿着理性方向前进,就应该使其上升到哲学的高度。大学人应当努力提升哲学自觉,哲学自觉是文化自觉的最高境界。

  正如恩格斯在《自然辩证法》中所述“一个民族想要站在科学的最高峰,就一刻也不能没有理论思维。”这里强调的理论思维就是哲学思维。砥砺大学自身的哲学性格,不断提高哲学思维的自觉和哲学分析的能力,是倡扬大学文化自觉的重要前提与精神内涵,也是提升文化自信的理性基础,更是不断凝练完善办学风格的重要条件。
 

  【访谈手记】在清华大学百余年办学发展历史上,先后涌现出许多清华研究的书刊和作者,他们对推动清华文化传承做出了重要贡献。今有胡显章教授与清华结缘六十载,同清华共转型,退休后继续弘扬清华人文精神,特邀请述其教育经历和宝贵经验,以兹参鉴。(钟永新)
 

  【参考阅读】

  胡显章:谈清华精神(《水木清华》2018年第4期)

  胡显章:谈清华校训(《水木清华》2018年第5期)

  胡显章:谈清华“会通”学术传统(《水木清华》2018年第6期)

  胡显章:谈清华校箴“人文日新”《水木清华》2010年第11期)胡显章:清华风格与中国文化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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